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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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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波多雅斯北方的斯頓國屬於內陸國,由於缺乏水源,經常遭受旱災,惡劣的生存環境在把斯頓人鍛煉得越發強壯的同時,也讓他們形成了弱肉強食的習性。國內一旦遭遇旱災,他們必定傾巢而出,從其他的國家那裏掠奪財富。

二十多年前弱小的波多雅斯王國是斯頓人的主要掠奪對象。

那個時候,弱小的波多雅斯完全無法抵抗斯頓人的侵略,只能任其欺辱,住在北地的波多雅斯人過得極其困苦。

後來隨著波多雅斯的強大,戴維爾王在北地修起軍事城堡和要塞,抵擋住了斯頓人的侵略。

占不到便宜的斯頓人也逐漸從隨時隨地過來掠奪,變成了只有在受災的時候才會過來掠奪。

這一次來攻打波多雅斯,也是因為他們上半年遭受了旱災,因此迫切需要從波多雅斯這裏搶奪到足夠的糧食和生存物資。

因為斯頓人遲遲不肯退去,這一場戰爭已持續了半個多月。

雙方交戰數次,有勝有負。

斯頓人攻不進來,波多雅斯人也無法將其徹底擊潰,雙方就這樣僵持不下。

戰況激烈,濃郁的血氣在這片戰場上蔓延著。

數不清的屍體被埋入戰場旁邊的土地深處,在大地之下逐漸腐朽。

烏鴉和禿鷲在那些新鮮的土堆上空盤旋不休。

這片大地的空氣裏都仿佛充斥著鮮血的氣息。

隨著時間的推移,缺乏糧草物資的斯頓人明顯開始急躁起來,攻勢越發猛烈。

看斯頓大軍的動靜,顯然是打算在後日傾全軍之力發動總攻,與波多雅斯人來一次決戰。

局勢如繃緊的琴弦,一觸即發。

城塞的上空彌漫著緊張的氣氛,這一場最終的決戰即將在後日打響。

……

這一夜已過去大半,此刻,夜深人靜。

夜色之中,守夜的士兵手持長槍,神色肅然,如紮根的大樹般駐守在城墻上。

城墻上的燈火在微風中搖晃著,火光照亮了士兵們那一張張混合著汗水和塵土的粗糙面容。

漆黑的長靴踩踏在城墻的石板地上,發出沈穩的腳步聲。

特勒亞將軍穩步向前走去,銀白色的盔甲在月光下泛著金屬冰冷的光澤,黑色的披風隨著他的步伐在他身後飛揚。

巡視城墻一圈之後,他放慢腳步,走到對外的那面城墻上。

從高高的城墻俯視著前方的大地,地面一片黑暗,明亮的月光也照不亮這片人類彼此廝殺著的大地。

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和血腥的氣息。

這是特勒亞無比熟悉的氣味。

這二十多年來,他時時刻刻都在呼吸著戰爭的氣息,他一生中一半的時光都是在戰場中、在廝殺中度過,他已經記不清有多少人喪命於他的劍下。

如今,這種血與火的氣息已經浸透到他骨子裏,融合在他的血肉之中,再也散不去。

月色很美,今夜正是月亮最圓的時候。

明月懸於高空,皎潔明亮,夜空中的群星在它的光輝之下都黯然失色。

看著那輪明月,特勒亞突然記起,十五年前的那一夜裏,也是這樣的圓月,也是這樣明亮的月光。

十五年前,在圍困克洛斯城整整一周之後,他在深夜率軍攻城。

一場血戰,他成功地攻破城門。

前任王的義子、新上任的克洛斯王逃向王宮,他一路追殺到王宮之中。

王宮薄弱的守衛力量不堪一擊,他輕易就攻入王宮之中。

黑夜之中,鬼使神差的,他仰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一輪圓月,明亮至極。

他收回目光,快步踏入王宮大殿。

他漆黑的軍靴上還淌著血,踩在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就是一個血紅的腳印。

當他追著那位新任的克洛斯王進入大殿之中時,看到那個男人揮起手中的劍,想要殺死一個女人。

大殿中的燈火已經熄滅,光線昏暗,讓人只能看見模糊的身影。

他來不及多想,沖上去一劍刺穿了克洛斯王的後心。

抽回長劍,克洛斯王的身影在他眼前倒下。

一道月光從天窗中照下來,落在大殿之中,落在克洛斯王臨死前想要殺死的那個女人身上。

宛如流動的金光的長發散落一地,女人跪坐在地面上,雪白的長裙在地面散開,沾染著斑斑血跡,如鋪了一地的柔軟花瓣。

纖細的肩被死去的克洛斯王割開了一道長長的血口,鮮血從白皙的肌膚中淌下來,染紅了她的胸口。

她靜靜地坐在地上,任由肩上的血淌著,神色平靜,既沒有得救後的欣喜,也沒有害怕和恐懼。

她的神色很是淡漠,就像是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在她胸口的白衣上浸染開的血痕,像極了吸收了她的血在她胸口綻放的火紅花朵。

月光下,她擡眼,看了他一眼。

…………

站在城墻上沐浴在皎潔月光下,特勒亞閉上眼。

十五年前的那個晚上,她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就讓他徹底淪陷在那雙冷淡的碧綠色眼眸之中,從此泥足深陷,無法自拔。

後來他才知道,她就是那個令克洛斯王父子反目的女人,被他殺死的克洛斯王的王妃,奧佩莉拉。

他將奧佩莉拉帶回波多雅斯王城,向戴維爾王請求,娶她為妻。

對此,奧佩莉拉什麽都沒說,沒有回答,也沒有拒絕,她只是平靜地接受了一切,成為他的妻子。

他知道奧佩莉拉不愛他,這個外貌美麗而又柔弱的女人卻有著一顆冷硬的石頭心臟。

她不愛任何人。

但他不在乎,他只要奧佩莉拉一直待在他身邊就好。

直到那一天,虛假的平靜被徹底打破。

當他看到搖籃中那個柔軟的小生命時,他的心情是無比欣喜的。

眼前剛誕生不久的小生命是他和奧佩莉拉的孩子,是他們生命的延續。

他強按住激動的心情,手足無措地、小心翼翼地碰觸孩子嬌嫩的臉。

這一刻,他的胸口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喜悅。

——直到這個孩子睜開眼。

從天國跌落地獄,不過是一瞬間。

孩子那一只漆黑的眼,將他拉下了地獄。

……

不願失去奧佩莉拉,所以他將一切都深埋在心底。

孩子是無辜的,他知道。

可是那一只漆黑的眼就像是卡在他心頭的一根刺,它深深地紮在他的心底,拔不掉抹不去。

只要看到那只眼,他就無法控制從心底深處湧出的憤怒和怨憤。

他無法抑制自己對那個孩子的厭惡。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傷害那個孩子。

那孩子不僅是奧佩莉拉的孩子,更是他所忠誠的君王的孩子,亦是他身為騎士所要守護的波多雅斯王室的後裔。

他不可以傷那孩子分毫。

在痛苦的掙紮中,他選擇對那個孩子視而不見。

只要不看到那只黑色的眼,他的心底就不會湧出陰暗的念頭。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奧佩莉拉也不喜歡、更不親近那孩子,但是他心底其實因此而松了口氣。

再後來,隨著那孩子一天天的長大,看著少年與戴維爾王越來越相似的雙眼,十幾年來被不甘、恐懼和怨憤各種負面的情緒腐蝕得面目全非的他終究還是做出了那種令人不齒的惡行……

過去的一幕幕在腦海中接連閃過,特勒亞睜開,露出下定決心的目光。

明天那場大戰將是他身為將軍的最後一戰,他將在戰場上最後一次為他的君王竭盡忠誠。

就算違背王的命令,他也不會將奧佩莉拉交給戴維爾王。

在這場大戰結束,回到王城之後,他會帶著奧佩莉拉離開王城。

他將舍棄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從此之後改名換姓,和奧佩莉拉一起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在離開王城之後,他們找一個奧佩莉拉喜歡的地方,或者回去她的故鄉。

他目光柔和地想著,在生命中最後的時光中,他們兩人將隱居在那裏,直到死亡的到來。

天色漸亮,地平線上太陽正在升起,陽光照亮大地。

清晨的朝陽照亮了男人堅毅的面容。

眼底的柔情散去,特勒亞將軍看著前方的戰場,目光中是金戈鐵馬之色,渾身散發出凜然的戰意。

那是他最後的戰場。

他必將取得勝利,波多雅斯必將獲得勝利!

……

烈日灼眼,戰場之上萬馬奔騰,馬蹄聲震動著大地。

高高舉起的利刃銀槍折射著刺眼的冷光。

冰冷的鐵器刺入血肉之軀中,拔出時被滾燙的鮮血染紅。

銀白色盔甲的波多雅斯將士和黃銅色盔甲的斯頓人廝殺在一起,殺喊聲遍地。

戰馬的嘶鳴聲、鐵刃的撞擊聲、戰士們的嘶吼聲交織在一起,在烈日之下回蕩。

滾燙的風呼嘯而過,卷起戰場中血腥的氣息。

率領著波多雅斯最強大的鐵騎,戴維爾王一馬當先殺入敵陣,他忠誠的護衛緊隨其後。

他手中的長劍在空中狠狠揮過,將他的敵人砍下馬背。

鮮血噴濺在他的臉上,他漆黑的眼底像是有赤紅的火焰在燃燒。

一個接一個的敵人向他沖來,然後接連斃命在他的劍下。

特勒亞緊隨在他的君主身邊,守住戴維爾王的身後,就像是過去二十多年裏他所做的一樣。

他是王忠誠的騎士。

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

戴維爾王擡手,一槍刺穿從左側沖來的敵人的腹部。

就在他的槍尚未來得及從敵人身體裏拔出時,又有一名敵方騎士縱馬沖來,揮刀向他砍下。

一只長劍從一側伸來,特勒亞擋住這一擊,然後反手一劍將其劈下馬背。

將敵人踹下馬的戴維爾王回頭,目光與特勒亞交匯。

兩人相視一笑,再度各自與沖來的敵人殺在一起。

二十多年的共同戰鬥讓他們建立起無言的默契,他們之間的信賴牢不可破。

戰場上,他們並肩而戰,無數次,他們將後背交給彼此。

太陽在天空緩緩走過,在激烈的廝殺聲中,大戰逐漸接近尾聲。

盾之騎士團在他們年輕統帥的率領下,從側面殺入,將斯頓人的大軍攔腰截斷。

勝利的天平已經逐漸向波多雅斯傾斜,斯頓人大軍的側面軍團正在一點點潰敗。

唯有斯頓人的中軍還在負隅頑抗,這些斯頓人的精銳騎士們此刻已經殺紅了眼,不要命地和戴維爾王的率領的主軍廝殺在一起,向他們發起最後瘋狂的沖擊。

特勒亞揮動手中長劍,和這些瘋狂的斯頓人戰在一起。

他劇烈地喘著氣,長時間的戰鬥讓他的體力消耗得厲害,臉上汗水和血跡混合在一起。

眼看波多雅斯大軍即將獲得最後的勝利,他的眼底浮現出一絲喜悅。

結束了。

這場戰爭。

還有,他的……

下一秒,特勒亞呼吸陡然一緊。

“陛下!”

他縱馬猛地沖上去,同時一劍擲去。

一只破空而來即將刺穿戴維爾王腦部的利箭鏗的一聲,狠狠地和特勒亞的劍刃撞在一起,然後,無力地跌落在浸透了鮮血的泥土裏。

剛剛殺死一名敵人的戴維爾王轉頭,看見了從自己眼前掉落的利箭和長劍。

他看著剛剛騎馬從他身後沖過、此刻調轉馬頭立於不遠處手中空空的特勒亞,笑了一下,張口似乎想要說話。

還沒來得及發出一個音,戴維爾王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起來。

他狠狠一踢馬腹,縱馬向前沖去。

他手中的銀槍向前遞出。

沾滿鮮血的槍尖在陽光下閃動著寒光。

【您真的能保證……不會重蹈克洛斯王的覆轍嗎?】

那是突如其來在黑發的王者耳邊響起的聲音。

王者漆黑的瞳孔放大。

似乎是無意識的——也或者是有意的,他向前刺出的槍尖向側面劃開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只是那麽一個極小的弧度,就讓他刺出的槍尖與從特勒亞身後刺來的槍尖擦肩而過。

在戴維爾王的槍尖刺穿敵人頭顱的同時,敵人從後面刺來的長槍也貫穿了特勒亞的後頸。

血淋淋的槍尖從特勒亞喉嚨刺出,在空中濺開一片血花。

特勒亞茫然地看了他的王最後一眼,他的身體從馬背上重重跌落在地面。

從喉嚨裏流淌出的鮮血染紅了他身下的大地,他仰面躺在大地上,眼底映著一望無際的湛藍天空。

在一點點變得模糊的意識中,他最後想著的是……奧佩莉拉現在是不是站在紫藤花苑中,和他望著同一片天空?

戰場的喧囂逐漸離他而去,特勒亞閉上眼,他躺在血泊中,停止了呼吸。

……

在戰鬥已經接近尾聲的戰場上,獲得了這場戰爭勝利的黑發王者手持長槍站在大地之上。

漆黑的眼底映著躺在血泊中的特勒亞。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能看見他高大的身軀沈默地站在死去的將軍身邊。

逆光讓他半邊的臉陷入陰影之中。

他的身後,染血的披風簌簌的響著,在呼嘯而過的狂風中翻飛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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